11月30日-12月2日，第八届艾景奖暨国际园林景观规划设计大会在福建厦门举行。

        我国正处于城镇化快速发展进程中，城镇化率从1978年的不足20%已快速攀升至2017年的58.52%。在城市面貌日新月异、城市经济大放异彩的同时，在农村地区，人口快速外流、基础设施停滞不前、产业发展日渐萎缩等问题愈加明显，农村开始走向空心化。

        发展不充分、不平衡，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城乡之间发展的不充分、不平衡。2017年，党的十九大报告中提出实施乡村振兴战略，为美丽乡村建设指明了方向。

        本次大会主题为：未来乡村与文化传承。在实施乡村振兴战略中、在建设美丽乡村时，如何在日益空心化的农村地区构建产业兴旺、生态宜居、文化繁荣的美丽乡村？推倒重来、大拆大建的模式适用吗？国外发达国家当前的乡村现状会否在中国的未来乡村呈现？

        对于急于寻找相关答案的规划设计师、政府官员、企业家、创业者甚至普通公众而言，这些话题无疑都令人充满期待。

        近20位中外专家从不同角度分享了他们对中国美丽乡村的看法，描绘了各自心目中的未来乡村美景。

        在发达国家，城镇化率达到80%后基本实现城乡发展平衡。与之相比，中国显然还有一段距离，城镇化率肯定还会攀升。专家们对中国未来乡村的探讨无疑极具启示意义，在实施乡村振兴战略中值得参考与借鉴。

        在此，本报精选其中5位专家的发言内容，进行梳理、评述。

英国谢菲尔德大学景观学院院长 詹姆斯·希契莫夫

        发达国家

       带来的启示

        英国谢菲尔德大学景观学院院长詹姆斯·希契莫夫来过中国30多次，领略过四川、内蒙古、广东等不同地域的乡村风情。在他看来，这些地方的山水、农田、树木、人物等，堪称他见过的最美的风景。

        重新思考农村景观设计是他此次演讲的主题。

        “我非常喜欢到处走走，对于设计师而言，必须要理解当地文化、当地人、当地景观、当地生态系统等等，因为这会给我们一个背景，让我们有更好的设计构思。”

        中国农村以后会是什么样？“我想可能会有不同形态的中国农村，就算是你有一个全国整体规划，但是每一个地方的人都会创造出不同形态的中国农村。”

        在英国，这一点已经很清晰了。“20世纪前，英国城镇化率就超过50%。大概在1840年，30%的英国人是在农地里工作，之后就渐渐离开了，今天只有1%的人仍然从事农业活动。”

        詹姆斯说，农村现在可以提供非经济类服务，如生态服务、干净空气、清洁水源等。所以，乡村景观设计应更符合后工业化、后城市化的都市生活价值取向。

        “现在，英国很多人都希望逃离都市。在农村，很多人都是中产阶级，是从都市来的，他们希望有更多的空间。中国未来会不会有越来越多的富人逃离都市，居住在农村？应该也会。”

        不过，差别还是存在。

        为什么英国中产阶级想要住在乡村？英国国土面积不大，大多数西欧国家面积也都不大，城市和乡村间的距离并不是很远。

        詹姆斯承认，在乡村，虽然中国和英国的情况不一样，但面临的结局有一定相似性。“乡村地区有很多老年人，当我变老之后也会生活在乡村小镇，度过余生，那里是颐养天年绝佳的地区。我知道，很多中国人也有此想法。”

        但这需要满足一些条件，比如交通便利、景观宜人等。“要有一些基本的现代基础设施，否则人们就不会回流。这是一大挑战。你怎样提供新的基础设施，又不会摧毁原先乡村吸引你的地方，这非常困难。”

        詹姆斯强调，一个地方的土壤、气候、植被和当地人的行为方式和他们的仪式、举止、节日等，都需要考量。这些为你的设计提供背景，是设计的起点。

        人们都喜欢住在原汁原味、有特色、内涵丰富的地方，而不是人为造出来的风景。保留原始风貌很有价值，但国内目前很多人做不到，很多人喜欢弄些新的。

        “我们穿越英国谢菲尔德的一片森林，小径非常悠长，虽然不干净，但这就是乡土味，很好。这是这个地方的特点所在。”詹姆斯说，“这就是魅力所在。”

        什么是魅力呢？非人工，去雕饰。

        “我到过四川的一个偏远村庄，很古老，是经过文化沉淀，在数千年中慢慢发展起来的，非常漂亮，但不是设计师设计的，而是文化沉淀下来的。很多人不认同这种自然美。”

        詹姆斯说，很多人希望看到特色的本土风景，同时居住在现代化的舒适环境中。其实，两者可以结合起来，既提供高品质的服务，又可以让景观保持非常自然的状况。

        “从事设计，不是推倒重建就可以了。我在中国从事过很多项目，发现很多人都说，要赶快做起来。为什么要这么快，这么急？”

        中国的美丽乡村建设，一定要有另外的思考方式。

原建设部副部长宋春华

        特色小镇

       助推乡村振兴

        根据世界银行的相关统计数据，从1960年到2015年，金砖五国的农村人口持续大幅度减少，巴西最多，农村人口减少了73%，中国排第二。

        面对农村人口持续流出、空心化问题愈加明显等，原建设部副部长宋春华将培育特色小镇视为乡村振兴的重要途径。

        宋春华说，改革开放40年是我国城镇化快速发展的40年，城镇化率从17.93%增长到2017年底的58.52%，与发达国家平均在80%的城镇化率相比还有一定距离。

        城市快速发展繁荣是以农村衰败和凋零为代价，这是我们不愿意看到的。

        “我们发展不充分、不平衡的问题，主要是在农村。要解决这个问题，我们不可能让城市不发展，也不可能等到城市一切都发展起来了再去反哺农村。唯一正确的选择，就是在推行新型城镇化的同时，实施乡村振兴战略，实现城乡一体融合发展、共同繁荣。”宋春华说。

        2017年，党的十九大报告中提出，实施乡村振兴战略，要建立健全城乡融合发展的体制机制和政策体系。

        宋春华认为，特色小镇是城乡高质量发展的一个重要载体和结合点。具体而言，特色小镇有五大特点和优势。

        在城乡发展空间格局上，特色小镇是城镇和乡村两大体系的契合点。城市空间格局形态有4个层次：城市群、大城市、中小城市、小城镇和特色小镇。作为连接城乡的纽带和节点，小城镇和特色小镇位于城镇体系的末端，是城乡一体化的一个契合点。

        作为产城融合的重要载体，特色小镇以特色产业和美丽宜居为主要特征，产业的兴旺创新发展是特色小镇的根本。小镇之所以成为特色小镇，关键在于有特色产业，此外还有社区。产城融合意味着，产业是兴旺发达的，生态是绿色健康的，环境是优美整洁且宜居、宜业的生产生活空间。

        特色小镇既具有城市的集聚特点，又有乡村生态良好、守望山水的优势，可以成为要素双向流动的连接点。小镇可以吸纳农村富余劳动力，实现就地城镇化，也可以引导进城务工的农民回乡创业，从而改变了生产要素单向由农村流向城市的状况，为乡村振兴提供有利的要素支撑。

        特色小镇是体制机制改革创新的先行试点示范，可以依靠改革创新主体、激活要素、激活市场，进而激发出内生动力。特别是土地产权制度改革，是释放乡村活力的动力源。面对农村土地长期处于沉睡状态，特色小镇可以率先改革，挖掘和实现土地资产价值，这一点对于乡村振兴至关重要。

        特色小镇可以立足于乡村文明，吸取城市文明和外来文化优秀成果，在保护传承的基础上坚持创新，这是文化建设的亮点。不少特色小镇本身是历史文化名镇，在保护的前提下，盘活遗存，让小镇居民有切实的获得感、幸福感和充满诗意栖居的美感。

        有如此明显的优势，到底怎么通过培育特色小镇更好地带动乡村振兴？

        宋春华提出了7点建议：抓准产业定位，形成特色产业；做好前期工作，依靠规划设计引领，防止瞎折腾；挖掘小镇的人文底蕴，塑造特色风貌；避免大拆大建，警惕盲目造城；坚守生态底线，实现绿色低碳；发展公共服务，提高综合服务能力；坚持市场主导，实现可持续发展。

荷兰MLA+建筑规划事务所设计总监马库斯·阿彭泽勒

        摆脱城市喧嚣

       回归故乡热土

        为什么人们向往城市？最主要原因是经济因素的驱动，在农村不容易找到工作、收入普遍偏低。另外，农村的交通、环境、医疗、教育等不如城市。

        荷兰MLA+建筑规划事务所设计总监马库斯·阿彭泽勒认为，从全球来讲，都市化进程特别快，但乡村也有越来越多的人居住。摆脱城市喧嚣、回归故乡热土，正是他此次分享的主题。

        在马库斯看来，在城乡发展实现平衡之后，乡村对于城市的意义就不再只是人口流动，二者会形成一种依附共生的关系，城市其实需要农村来供养。

        马库斯来自荷兰，而荷兰的农业举世闻名。“我们不仅为城市提供食品，也为全球提供食品，我们的西红柿产量更是全球第一。”

        他介绍，在荷兰，食物生产更加集约化，与此同时，持续研发种植生产高科技作物，提高作物产量，给农民提供更好的收入。

        “荷兰是全球第六大食物出口国，虽然国家面积比较小，但是食品出口量非常可观。我们并不是把所有土地都用于农业种植和食品生产，而是主要依靠领先的种植理念和技术，比如应用智慧农场、智慧农业等技术，更好地进行施肥、育种、灌溉等。”马库斯说。

        在荷兰，有越来越多的现代农业种植者，并且早已不再是早期农民的那种传统身份。他们已从繁重的农事劳动中释放出来，担任农场的管理者和经营者甚至技术研发者，开发更多现代高科技，农业种植更高效。

        马库斯以水资源开发利用为例，强调技术研发的重要性。在荷兰，设施农业的高效滴灌技术在全球都首屈一指。

        在马库斯眼里，农村供养城市的内涵其实极为丰富，食物生产之外，还包括自然保护，因为人们对自然生态的渴求与城镇化率成正比。

        “我们需要减少人类对自然产生的影响，界定并拓展自然保护区的面积，对自然生态加以保护，这样才能更好地应对人类对自然环境产生的负面影响，实现生态系统修复。”马库斯说。

        不过，保护区不只是保护自然生态，还可以开发品质独特的娱乐区和休闲区，促进乡村更新。他举了一个德国的例子。

        “德国东部有一个废弃煤炭厂，现在开始植树造林，属新开发的人造景观区。以前污染很严重，现在经过改造和修复变成了绿色康养胜地。”

        在马库斯看来，这些都是在城市生活之外，创造了一种全新的生活方式，也可以说是非城市化的、乡村的生活方式。

        在日常生活中，他到过不少这种在自然生态和传统文化上得到有效保护、进而获得新生的特色小镇，也很享受这种小镇风情。

        在瑞士东部的一个传统小镇，同样有很多人都搬到大城市，当地村民就和现代艺术家一起合作，翻新传统民居，提升小镇文化品位，发展旅游业。小镇获得新生，居民生活没有失去原汁原味，还获取丰厚报酬。

        德国有一个小村子，人口也大量流失。通过规划，当地人逐渐把整个村子变成一个户外的购物村，整个村子都变成奥特莱斯，甚至很多人不远万里来到这里购物。

        马库斯关于乡村化的议程，有宏观思考，也有实践案例，而他想表达的主题只有一个：摆脱城市喧嚣，回归故乡热土。

        在他看来，对于乡村地区，人口流动或流失是一个问题，但也是一种潜力，有新的机会让乡村变成另一种不同于以往的存在状态，开创新的经济模式和生活方式。

东南大学建筑学院景观学系主任成玉宁

        营造浓郁的

       乡村空间特色

        东南大学建筑学院景观学系主任成玉宁关注乡村空间特色的营造。他强调，只有遵循自然条件决定生产生活方式的内在逻辑，方有可能打造真正有特色的乡村空间特色。

        “乡村景观非一朝一夕规划出来的，而是一个漫长的生长过程，是一种自然演进，有其内在逻辑。我们不能简单沿用传统规划设计的路径和方法来理解乡村空间特色的营造。”成玉宁说。

        乡村空间并非生产空间，也不能将其理解为一种纯粹的景观，而是以乡村生态为基础，融合了乡村的生产、生活。

        据介绍，在欧洲，许多乡村已经成为中产阶级的乐园，因为大家回避城市的问题，寻求更安逸的生活方式，中国的乡村可能跟欧洲的不一样。

        当然，乡村景观不可能只注重生态空间，也离不开产业的支撑，水系、农田、村落永远是伴生的关系。从中国早期的村落，到今天的现代村落，内在生长原理没有根本变化。

        所以，自然的条件决定了生产的方式，也决定了居住的方式。生态、生产、生活共同构成了乡村景观的全部。“今天，我们说构建乡村景观要符合逻辑，就是要探讨乡村景观空间生成的客观规律。”成玉宁说。

        从空间的深层发展角度来组织、延续、传承传统村落的形态，肯定无法摆脱外部条件的约束，比如水陆交通的影响、生活生产需求等。

        那么，乡村景观如何真正实现有机更新？

        不可否认，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农村变化巨大，尤其是长三角、珠三角地区。在此过程中，原始形态变化了，有的村修起了别墅，明显城市化。在成玉宁看来，这些村落并不算有特色，他们是农村在走向现代化、消除城乡差别时的典范，从长期来看则不应当成为中国农村的范本。

        成玉宁认为，中国的乡村应该和自然环境、区域经济发展休戚相关。当代乡村空间重构、生长有其特点，不应当简单地延续城市规划的路径，全面改造乡村。

        美丽乡村建设不存在单一模式，也不可能简单按照一个逻辑研究乡村发展。

        谈到当前普遍存在的村落空心化、村庄建设无序等问题，成玉宁认为，不同区域面临的问题不同，只有进行针对性研讨，寻求发展依据，才能打造可持续的乡村景观。

        结合实践案例，成玉宁分享了几个项目设计心得。

        对太湖的三山岛更新改造时，该保留的全部保留，同时满足当代三山岛村民发展的需要和现代旅游业服务的需要。作为重点，恢复了一条水街，从而使传统村落满足今天需要，也焕发出新活力，并解决了许多在发展过程中村落遗留的问题。

        传统村落要发展，不一定靠大拆大建，这是成玉宁最为看重的。

        这种思路也贯穿于南京的一个乡村项目。要打造的这一小块区域，居民全部迁离了，剩下的都是从20世纪70年代至90年代等不同时期的建筑。

        “我们的改造不是简单拆除重建，也不是简单为改造而改造，而是坚持适度改造和目标相结合。在设计时发现，绝大多数是砖混建筑。我们的改造只是完善功能，满足民宿需求，根据今天的需要把传统村落再次更新、再次发展，创造都市人体验乡村生活的基本条件。”

        成玉宁推崇巧设计、微改造、微更新。

 东方园林首席设计师李建伟

        乡村风景道

       助力乡村振兴

        东方园林首席设计师李建伟从事新农村的项目建设将近10年，从景观设计角度对美丽乡村建设的思考日渐缜密而成熟。

        在他眼中，未来，农业生产会呈现综合化发展，农业概念也会发生变化，不只是第一产业的粮食生产，还有其他副业的发展，经济是高效的。

        同样，将来的农村必定是产业工人的居住地，应该是创业区、加工区、物流园和休闲地。大量城市人到农村休闲、避暑、游玩，所以有大量的民宿，这是农村未来的格局。

        在此次论坛上，他从合理利用乡村风景道促进乡村振兴的视角，交流了自己的心得。

        “我琢磨了很久，过去为什么这么多项目不成功，很关键一点就是农村基础设施实在太差了，差到没有能力支撑大量投资进入农村。”李建伟开门见山地说。

        基础设施不做好，政府和开发商没有办法让项目盈利，不能让这些项目长期发展下去，这是问题的关键。所以，基础设施是新农村建设最关键的一环。

        当然，乡村基础设施内涵丰富，包括水电、通讯、水利、防护林、湿地等最基本的硬件，还有公共配套如学校、医疗、商业等生活基础设施。其中，他最为看重乡村风景道对基础设施建设的引领作用。

        当然，乡村风景道不只是一条道路，跟城市道路完全不是一个体系，实际上具备交通运输、旅游观光等功能，同时还可以包括垃圾处理、水处理、农业灌溉、防洪、村落改造等功能，堪称一个综合系统。

        在全国3000多个县市区，如果都把乡村风景道全面铺开，我们的国家会是什么状态？整个农村面貌就改变了，乡村振兴就有了基础。

        李建伟说，北海道其实就是日本的农业区，就是靠乡村风景道将一大片一大片农田串联起来。走在北海道一望无垠的乡村风景道上，就感觉到是一种享受。“北海道旅游观光靠的就是乡村风景道，田园风光靠乡村风景道一一呈现在你面前，非常迷人。”

        在乡村，从来不缺风景，不需要人造很多风景。国外，很多风景都靠乡村风景道挖掘出来，呈现出来。

        意大利托斯卡纳是另一个样板。通过展现一幅幅鲜花遍地的美图，李建伟明确告诉观众：农村遍地是这样的风景，这些风景将一个一个乡村连接起来，就形成了观光旅游的空间。

        “还有美国，除了东西海岸城市群，美国其实就是一个大乡村，中部都是大片大片的农村。去美国最好的旅游方式不是组团，美国人从来不组团旅游，因为自己开车到乡村公路走走停停才是最好的享受。”李建伟说。

        那我们国家有这样的美景吗？当然有。云南的油菜花海、安徽的古民居、湖北的湿地水乡，都是难得的乡村美景。

        李建伟设计过很多不同类型、不同主题的乡村风景道。在浙江仙居，整个县看不到垃圾、污水，因为通过乡村风景道把垃圾处理、污水处理以及农村养猪、养鸡等产业整合起来。由于没有规划设计，以前缺乏这样的设施，这种事就没法开展。

        “解决农村问题并不复杂，乡村风景道就是。不需要花大价钱，不需要做高深研究，不需要费太多人力物力，简单利用现有丰富的农业资源，就可以把美丽乡村建好。”李建伟总结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