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往事: 斯大林改造大自然工程

发布时间:2018-1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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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原能给你的东西是确定的,今天要的多了,明天就没有了;得到这里的,就失去了那里的。草原是最伟大的教师,告诉你最深刻的自然哲理;草原是试金石,检验人们认识自然的程度和科学家的成色。

——朱永杰

        草原往事: 斯大林改造大自然工程 

        主讲专家: 北京林业大学教授 朱永杰

        在草原上,有一段发生在上世纪40-50年代的往事:“斯大林改造大自然工程”以及后来的“赫鲁晓夫处女地开发计划”。这段往事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其世界记忆的档案中,作为研究生态、经济和社会这一复杂问题的独特资料。它给后人留下诸多思考,成为一个被讨论了半个多世纪的热门话题。

        1

       困扰俄罗斯的粮食供给问题

        历史上,俄罗斯与欧洲其他国家和民族一直存在各种各样的矛盾与冲突,实现粮食自给一直是俄罗斯和乌克兰等苏联加盟共和国的政治、经济和社会发展需要。

        早在19世纪中期,农学家维克多·叶戈洛维奇·冯·格里夫就开始在大草原地区进行调查和研究,了解哪些树木更适合在俄罗斯大草原上种植。1892年,沙皇三世亚历山大指定当时非常著名的土壤学家道库恰耶夫领导对1891年俄罗斯大草原毁灭性干旱原因的调查。道库恰耶夫经过调查认为,原来大草原的气候是十分稳定的,只是由于一个世纪以来断断续续的农业生产活动才破坏了原来生态环境的稳定性。他建议采取包括建设从北到南的防护林带阻挡来自中亚的干热风和风沙,改良土壤,修建水利工程等一系列的措施,恢复大草原地区的生态环境,提高土地的粮食生产力。

        1917年十月革命胜利以后,苏联领导人列宁和斯大林都十分重视大草原地区的农业开发和防护林建设。到斯大林执政以后,苏联在大草原地区建立了大量国营和集体农场。1931年,斯大林指示人民委员会中的农业委员会在国营和集体农庄营造防护林,建立森林培育区,提高抵御自然灾害的能力。

        在此期间,苏联不断进行有关林业和生态环境的宣传,为建设大草原防护林带造势。1932年和1936年分别围绕国营农场建设了4万公顷和35万公顷的森林培育试验区。1935年,农业委员会组织专家撰写了试验工作的评估报告,对51种农作物的调查结果显示,当地的小麦产量翻了一倍,豆类产量提高40%。结论是,防风林带能有效抵御冬季雪灾和来自沙漠的干热风,为农业生产提供保障作用。

        斯大林认为,虽然防风林带发挥了很好的作用,但还远远不够,集体农庄没有参与进来,影响了林带建设的规模和速度,应调动各方面的积极性,扩大建设的规模。根据斯大林的命令,1936年,一个直接隶属人民委员会,被称为森林保护与造林总局的行政机构建立起来,专门负责大草原防护林带建设事宜。

        2

       领袖冠名工程带来的麻烦

        1945-1946年,战后的苏联遭遇大旱,粮食供给面临巨大困难,解决粮食供给问题迫在眉睫。1947年11月11日,森林管理部提交的在俄罗斯南部省份建设一道新林带的计划获得部长会议的批准。1948年4月,乌克兰提交的营造40万公顷森林的计划同样获得批准。这两个以植树造林为主要内容的防护林带建设计划总结了20世纪30年代的相关研究结果,制定了大量尽可能不破坏地表植被的技术措施。在今天看来,这些技术要求是非常正确的,符合干旱、半干旱环境条件下造林的实际情况。

        1948年11月20日,苏联部长会议、苏联全苏苏维埃中央委员会通过了斯大林提议的,旨在发展农业生产、提高农业抗风沙能力的改造大自然工程。后来在进行社会宣传的时候,原来的“大草原防护林带建设工程”被冠名为“伟大的斯大林改造大自然工程”,简称“斯大林工程”。

        由领袖冠名的工程被提高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原来由森林管理部提出的工程建设计划考虑了多方面的因素,显得过于谨慎。因为美国已经有了北美大平原防护林带(即罗斯福工程),从政治影响上,斯大林工程一定要盖过罗斯福工程,这就致使1948年通过的工程计划将原来150万公顷的造林工程增加到570万公顷,成为世界最大的生态环境工程计划。

        新的工程包括从北部到南部的中亚沙漠地区,计划建设8道防护林带,纵贯俄罗斯大草原,形成一道巨大的防风林带,以缓解风沙危害。这个工程还要建设大量的池塘和水库以及运河,解决农田的灌溉问题,使苏联大草原地区成为粮食高产地区,同时改造农业的基础设施和道路交通。

        按照计划目标的描述,斯大林工程要彻底改变大草原的气候,完全阻隔来自中亚的干热风,按照当时宣传的说法,工程完成后要使大草原的气候像北部的莫斯科一样潮湿。

斯大林改造大自然计划宣传画

        3

       “三科院士”李森科事件

        苏联部长会议为了配合森林管理部的工作,建立了防护林现场保护造林管理局作为技术服务机构,这个机构选择了当时在苏联科学界拥有垄断地位的李森科作为技术委员会的负责人。

        李森科研发的小麦冷冻催芽技术,获得苏联的科学奖励,据此成为苏联科学院、列宁全苏科学院和乌克兰科学院“三科院士”称号,担任乌克兰农业科学院院长,是当时苏联最有影响的农业和遗传学权威。

        历史学家的研究记载,李森科深谙“做学问”的技巧:外表英俊、行为得体、善于表现、懂得竞争,为外界树立了一个令人艳羡的科学家形象。李森科是一位温文尔雅的大帅哥,颜值足以让非专业领域的人们接受其“科学家”的形象。李森科是一位雄辩家,能够在公众场合很有分寸地讲述自己的理论,而让别人难以插嘴。李森科及其研究小组能用非常漂亮和繁复的形式提交科学研究报告,那些复杂的实证研究模型确实唬人。李森科还十分聪明,知道如何排斥异己,用政治手腕将对手排斥在外,获得学术垄断。

        李森科按照其以前在小麦冷冻催芽技术使用的原理,设计了一种“巢穴种植方法”,就是将5-6棵树苗栽到一个穴内,让苗木之间进行生长竞争,通过自然优胜劣汰,保留最强壮的树苗,用这些树组成强壮的林带。在未经实验的情况下,1949年苏联部长会议决定在“斯大林工程”全苏造林工作中推广,因为领导坚信,李森科这样的科学家提出的建议一定是对的。

        到1952年,森林管理局的统计显示,利用巢穴种植方法的造林成活率很低,两条林带的苗木全部死亡。到1954年,全部林带建设项目有一半苗木已经死亡。这段故事后来被苏联科学家曝光,世界科学界称之为“李森科事件”,令苏联科学界蒙羞数十年。

        随着1953年3月斯大林去世,其继任者实行了一系列“去斯大林化”的行动。1954年,苏联部长会议停止了斯大林工程的后续拨款,查封了森林管理部,该部的管理职能移交农业部,斯大林工程相关机构的大部分人员先后调离。斯大林工程,实际上成了一个“烂尾”工程,此后,斯大林改造大自然工程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到上世纪60年代末,从卫星上仅能看到20%、分散在各地的林带痕迹片段。

        4

       赫鲁晓夫处女地开发计划

        1953年,尼基塔·赫鲁晓夫为了解决苏联的农业问题,增加农产品产量,继续向西部进军,制定了“赫鲁晓夫处女地开发计划”。计划的主要内容是在原来斯大林工程的基础上,继续向东开发里海东部及哈萨克斯坦境内数百万公顷的荒地。从1954年夏天开始,有30万苏联青年志愿者开赴哈萨克斯坦,1954-1958年投入资金达3000万卢布,同期生产的粮食价值4880万卢布,项目一直延续到1965年,耕地面积增加了42万公顷。从1959年开始,这些耕地的小麦产量逐年下降。大面积的农业开发活动造成了严重的生态后果。随着农业开发工程不断向南和向东扩展,天然植被越来越少,很多天然森林和沼泽消失了。20世纪后半叶,农业开发活动延伸到坐落于哈萨克斯坦和乌兹别克斯坦卡拉卡尔帕克斯坦自治共和国交界处的咸海。

        咸海是一个在哈萨克斯坦和乌兹别克斯坦之间的内陆湖。咸海流域包括乌兹别克斯坦和塔吉克斯坦、土库曼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哈萨克斯坦、阿富汗和伊朗的部分地区。在突厥语中,aral的意思是“岛屿,群岛”。因此,Aral Sea这个名称一般也被称为“岛屿之海”,有1000多个岛屿曾经散布在其水域。咸海曾是世界上4个最大的湖泊之一,面积达68000平方公里,咸海的主要水源供给是阿姆河和锡尔河。由于大量的河水用于“赫鲁晓夫处女地开发计划”的农业灌溉项目,注入咸海的河流被大规模农业开发的灌溉项目所分流,自上世纪60年代以来,曾经是世界上最大内陆湖的咸海开始快速萎缩。

        到1997年,它已经下降到原来的10%,分裂成若干小型湖泊,包括北部咸海,南咸海的东部和西部湖泊,以及一个较小的中间湖泊。到2009年,东南方的湖泊已经消失,西南的湖泊已经退到前南部海西部边缘的一条狭长地带。2014年8月,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拍摄的卫星图像显示,在现代历史上,咸海东部盆地几乎完全干涸,这块地方现在被称为“阿拉克姆沙漠”。

        2000年以后,哈萨克斯坦和乌兹别克斯坦分别宣布采取一系列措施挽救咸海的命运,建设的大坝2005年完成,在2008年,这个湖的水位比2003年上升了12米,最大深度为42米。湖里又发现了足够数量的鱼得以生存。但这些措施并没有从根本上扭转咸海的命运,2014年夏季,咸海已经萎缩到原来西面和北面的零星部分。该地区一度繁荣的渔业已基本被摧毁,咸海地区由于缺水,环境污染严重。这些生态问题换来的是200万公顷的沙漠变成可以生长农作物的良田,那里的人们不再为粮食供给问题而担忧。

NASA拍摄的咸海变迁卫星图片

        5

       避免以科学的幌子行不科学之事

        从斯大林去世以后,出于各种目的,批评斯大林工程计划的议论不绝于耳,环境保护人士将其与“赫鲁晓夫处女地开发工程”一同作为破坏生态环境的例子进行批评。在世界范围内,很多文献的评论并不客观,因为很少有人全面了解当时的情况,根据结果和他人的评论,人云亦云居多。

        在“冷战”的背景下,面对西方的经济封锁,解决粮食供给是苏联必须解决的首要问题之一。按照实惠的观点,放着河流的淡水不用,白白流进沙漠中的咸水湖就是资源的浪费,用这些水换来有用的粮食,在一般人看来似乎并没有什么错。到2000年,俄罗斯的农产品不但实现了自给,而且到2006年还有出口。如果是在今天,面对同样的问题,人们会如何做决策?结果肯定是相同的。人们不能看着结果来谈论当时该如何,这种事后诸葛亮的议论没太多价值。

        在苏联大草原地区实施生态环境建设工程,实现俄罗斯人几百年的农业梦想,本来就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在很多重大工程决策中,从经济和社会角度来看是一回事,从生态角度看,事情可能会有所不同,即使有人认识到了,在实践中还有一个如何落实的问题,也很少有人愿意惹这个麻烦。这才是人们经常会遇到的真难题,所以应该思考如何解决这类问题。

        在涉及草原的科学决策面前,那些只会讲些漂亮的言论,讲几句放之四海皆准的空话,做点真人秀,看上去“高大上”的专家才是祸根,误国误民。决策的科学性在“秀”的遮盖下轰轰烈烈,而“秀”之下的无知和虚荣带来的伤害很少有人敢于过问,后人会批评决策者的失误,但更应该警惕李森科们带来的深度伤害。

        如何避免让那些看着像科学家的以科学的幌子做不科学的事情,这是历史往事给予我们最重要的启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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