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国青年知识分子的政治诉求与各利益集团的立场

发布时间:2020-11-26

关键字: 青年知识分子;政治诉求;利益集团;泰国

【摘要】数月以来,由泰国青年知识分子发起的政治活动持续不断。他们提出了要求总理巴育下台、解散国会、起草人民宪法、改革君主制的诉求。对此,泰国社会不同的利益集团持有不同的立场。整体而言,大部分支持修宪,反对改革王室。尽管立场不尽相同,但背后的原因都与为了争取己方的利益有关。为了争取或保全各自的利益,各利益集团也对泰国青年知识分子的诉求做出了回应。根据这些回应,笔者预测了未来各利益集团在后续可能会做出的举措。


引言


2020年10月,泰国爆发了自2014年军事政变以来最大规模的示威游行。示威队伍游行至总理府附近,要求总理巴育下台、解散国会、起草人民宪法、改革君主制。随后,泰国政府宣布曼谷地区进入非常紧急状态,严禁5人以上的集会活动,并开始动用水炮车镇压驱散示威者,导致双方矛盾升级,示威活动蔓延至全国各地,引起了国际关注。这场由青年知识分子为主要参与群体的示威活动自7月中旬持续至今已有数月,泰国社会各界对这场政治活动的褒贬不一。部分民众集会是宪法赋予公民的权力,部分民众认为这会引起国家的分裂,从而导致示威和反示威的政治活动并起。实际上,示威活动在泰国并不罕见。21世纪以来,泰国政局一直呈现周期性的动荡,而动荡的根源就是各利益集团的政治立场不一,各方的利益矛盾难以调和。一旦执政方的政策损害己方利益,各种街头政治便轮番上演,使泰国陷入了社会分裂的困境。然而,和以往不同的是,本轮示威活动的发起者并不属于任何利益集团,而是一群崇尚民主自由的青年知识分子和社会民主人士,但示威者的政治诉求引起了不同利益集团的不同回应。本文先归纳泰国社会不同利益集团对示威者的政治诉求所持的立场,并分析其原因,再从不同利益集团对示威诉求做出的回应,尝试对示威活动可能的发展态势做出预测。


一、泰国青年知识分子的政治诉求


7月18日,由解放青年组织和泰国国家学生联合会组织的大规模示威活动在民主纪念碑前拉开帷幕,以青年学生为主要力量的集会者在示威过程中提出了总理巴育下台并解散国会、重新起草宪法、停止威胁异议人士的3项政治诉求。  8月10日,泰国法政大学发生大规模示威集会,示威领袖除了重申3大诉求外,还提出了限制王室权力的10项诉求。8月16日,示威者再次重申了3诉求、2立场、1梦想。  随着示威活动的不断发展,示威者的诉求不断扩大。发展至今,示威者的诉求具体集中为以下几点:(1)要求总理巴育辞职,解散国会,重新大选;(2) 要求成立宪法草拟议会以起草新宪法,且宪法草拟议会议员须全部由人民选举产生;(3)改革君主制,限制王室权力,使王权不能凌驾于宪法之上;(4)要求上议院议员(全由军方指派)辞职,军人不得干政。


二、不同利益集团对诉求的立场及其原因


(一) 泰国社会的利益集团


关于泰国社会利益集团的有关研究,多是从纵向角度来比较不同历史时期各政治力量、利益集团权力结构的变化,或是横向分析某一时期不同社会阶级的博弈,多数研究集中在21世纪以来的“挺他信”和“反他信”阵营的博弈。根据有关研究,可将当下泰国社会的利益集团分为:王室—保皇派、军人集团、地方政客集团、曼谷政商集团、城市中产阶级、新资本集团和农民群体。各利益集团及其政治立场和代表力量


(二)不同利益集团对知识青年分子的政治诉求所持立场


在本轮政治活动中,泰国知识青年的政治诉求比较复杂,矛头直指军方和王室。对于上述诉求,泰国社会各界出现了不一样的声音,不同利益群体对此表达出的立场也不尽相同。目前为止,针对示威者的政治诉求,除王室未作出直接回应外,其余利益集团均表达过各方立场。需要指出的是,尽管在本次示威活动中,新成立的政党远进党明确支持青年知识分子的诉求,包括改革王室的诉求,但由于该党成员主要为知识分子和民主人士,其代表的利益关系尚不明朗,故不在本文的对泰国利益集团的讨论范围。


1.激进派:农民群体和新资本集团

代表农民群体利益的“红衫军”和代表新资本集团的为泰党均表示支持青年知识分子的3项政治诉求,即总理巴育下台并解散国会、重新起草宪法、停止威胁异议人士,以及要求军人不得干政的诉求。其中,“红衫军”认为,为了减轻来自各方的压力,青年学生的首要诉求可以先集中于“要求总理巴育下台”这一条。为泰党则希望上议员与各方合作,以废除宪法中关于上议员可以投票表决选举总理的有关条款。


2.自由派:城市中产阶级

代表城市中产阶级利益的“黄衫军”认为,青年知识分子可以要求修宪,可以要求民主,但不能涉及王室。


3.保守派:曼谷政商集团和地方政客集团

代表曼谷政商集团利益的民主党支持坚决维护以国王为国家元首的民主政体,支持修改宪法第256条,但不能触及君主政体和王室。代表地方政客集团的泰自豪党、泰文明党亦支持修改宪法第256条,但不能触王室。



4.极端保守派:军人集团和王室—保皇派

代表军人集团利益的亲军人政党表示支持总理巴育,总理巴育不应辞职,可以通过议会机制修改宪法,但不能触及君主政体和王室。前陆军总司令阿披叻和新上任的陆军总司令纳龙攀军均表示不会发动政变。上议员(由军方直接或间接任命)则表示不接受各方的修宪议案,尤其是有关第256条条款。王室未直接发生表示立场,但泰国国王表示“泰国需要爱国,爱君主制的人民”,“泰国是妥协之地”。


(三)不同利益集团持有相同或不同立场的原因


笔者根据泰国不同利益集团对青年知识分子的诉求的立场绘制了表2。从表2可以看出,不同利益集团所持立场有一致之处,也有不同之处。接下来,笔者将结合其所持立场的异同分析背后的原因。


1. 立场相同之处


(1)各大利益集团均支持修改宪法


除王室—保皇派未明确表态外,其余利益集团均支持修改宪法。泰国现行宪法是2014年政变后,军方主导制定的《2017年宪法》。该法的有关规定有利于军方,但同时压制了其他的政党发展,导致其他利益集团难以获得政治上的主导权,其经济、政治利益被削弱。另外,泰国社会政治势力总体可划分为“挺他信”阵营和“反他信”阵营。农民群体和新资本集团的领导政党为泰党属于“挺他信”派系政党,该党在2014年军事政变后遭遇重重打击,但仍获得不少民众的支持。在最新的政治人气调查中,为泰党仍是支持率最高的政党。农民群体和新资本集团希望通过修改宪法中限制为泰党的条款,为该党在下次大选铺路。


包括代表曼谷政商集团的民主党、代表地方政客集团的泰自豪党等“反他信”阵营的政党目前虽然属于执政联盟,但由于执政联盟由17个政党组成,这些政党在政治主张、政党利益、政策取向等方面均有不同,但为了压制他信势力,纷纷抱团取暖,正因这个联盟是以利益为基础的 ,所以并不牢固。多党林立的局面导致“蛋糕”份额减少,政党的利益诉求得不到满足。因此,在社会修宪呼声高涨之际,这些利益集团一方面是基于顺应民情民意回应民众呼声,另一方面则是借由支持修宪来换取更多的政治筹码,保全或扩大自己的利益。


军人集团支持修宪则是被动的。国会反对派一直积极推动修宪,国会外的政治活动也在施压要求修宪,迫于国会内外的压力,也为了平衡各方的利益诉求,亲军人政党人民国家力量党和军方不得已做出了妥协,不反对修宪,但对涉及军方关键利益的规定仍持强烈的反对意见。


(2)各大利益集团均反对改革王室


除农民群体没有明确表达立场外,各大利益集团均反对改革王室。泰国实行以国王为国家元首的民主制政体。在此制度下,国王是国家元首、武装部队最高统帅、宗教最高守护者,享有神圣不可冒犯的地位。尤其是九世王普密蓬在位期间,遍访泰国各地,尤其是贫困地区,推展多个农村发展项目,改善农民生活,如通过替代农作物来减少泰北地区的鸦片种植、皇家人工降雨等,这些具体措施,都能在传统文化保持影响力的前提下,进一步起到笼络民心的作用,使得民众心理对王室存有淳朴的敬畏。因此,农民群体本身也并非反王室。


代表新资本集团利益的为泰党虽然与王室并不属于同一阵营,甚至是对立的政治势力,但为泰党不会在没掌握政治主导权的时候冒险挑战泰国社会的传统信仰,动摇自身的民意基础。因此,为泰党表现出的立场仍是不支持改革王室。


而曼谷政商集团、城市中产阶级、地方豪强势力和军人集团是坚定的保皇势力。虽然他们心里不一定敬畏王室,鉴于王室在民众中的超强影响力,他们至少在表面上必须表现出对王室的恭敬,以免失去民众的支持。再加上在反对他信势力的问题上,与王室有着共同的利益,需要维护王室权威,因此反对改革王室。


2. 立场不同之处


(1)农民群体、新资本集团支持要求总理巴育下台,军人集团反对要求巴育下台,其余利益集团未表明立场


农民群体、新资本集团明确支持要求总理巴育下台。根据表1 的政治光谱图,可知农民群体、新资本集团属于“挺他信”的革新派。他信政府实施惠民的民粹主义政策,改变了传统执政者“重城市、轻农村”的政策,提高了农民收入,改善了民生,农民视他信为恩主。然而,他信政府以及他信派系的英拉政府均被军事政变推翻,而2014年推翻英拉政府的时任陆军总司令即巴育,农民群体的局限性可能使其是基于对恩主的支持而非具体的利益要求,就与青年知识分子“志同道合”而要求巴育下台,以抗议现状的不公。至于新资本集团,除了全球经济下行和新冠肺炎疫情带来的影响外,更重要的是,在王室—保皇派、军人集团和曼谷政商集团组成的传统精英政治结构下,新兴资产阶级渐渐远离泰国政治权力的中心,难以维护自身的政治、经济、社会利益。他们迫切希望改变这种不利局面,希望巴育下台,重新大选。


军人集团反对要求巴育下台。泰国现任总理巴育是通过2014年发动军事政变上台,2019年通过大选从“军人总理”过渡到“民选总理”的。巴育政府是亲军人政府,代表的是军人集团的利益。要求巴育下台的诉求直接触及军方的政治主导权,损害军方利益,因此军人集团强烈反对巴育辞职。


其余利益集团未表明立场。城市中产阶级、曼谷政商集团等与军人集团是联盟关系,代表的是泰国社会的上层及中上层利益。他们虽然不全部认可军人主导政权,但一旦巴育下台,在对立阵营的“挺他信”阵营民意基础仍然深厚的情况下,另行举行大选可能导致他信派系重新掌权,届时可能会损失更多利益。但他们也不愿公开反对该诉求,而是以一种“局外人”的姿态,观望整个态势的发展。


(2)军人集团反对上议员辞职,其他利益集团支持上议员辞职


泰国上议院共250个议席,其中200席由军政府组织的全国维持和平秩序委员会(NCPO)任命,另外50席由NCPO从 10个“职业公会与社会团体”中选任,再由泰国选举委员会判定其资格。可以看出,上议员代表的是军人集团利益。泰国现行宪法规定,总理须由下、上两院共同选举产生。同时规定上议员任期5年,下议员任期4年。此外,宪法在修宪提案的权限、议案的审议流程等方面都彰显了上议员的作用。上议员实际上是军人集团的代言人。取消上议员就意味着军方在反对派下议员议席众多的议会上失去话语权、立法权。因此,军人集团坚决反对取消上议员。


除军人外的其他利益集团支持取消上议员,则是因为军人集团庞大的权力网必然影响到其他利益集团。不管是对于农民群体和新资本集团,还是目前与军方暂时结盟的其他利益集团来说,上议院机制阻碍了其获取政权的道路。因为据宪法中有关上议员的条款可以看出,总理的人选必须获得军方支持,在参选时才具有优势。因此,他们支持取消上议员,为各自进一步靠近权力中心扫清障碍。


三、不同利益集团对诉求做出的回应


事态发展至今,出于不同或共同的目的,或是为了平息这股示威潮,又或是借着这股示威潮向政府施压,大部分利益集团对青年知识分子的政治诉求做出了相应的回应。


(一)农民群体加入青年知识分子的游行队伍


自9月中旬开始,越来越多的“红衫军”人士声援这场示威活动,并不断出现在青年知识分子的游行队伍里,高呼修改宪法和要求巴育领导的亲军人政府下台,一步步将示威推向高潮。


(二)为泰党积极推动修宪进程并呼吁巴育辞职


一方面,为泰党联合深受青年知识分子支持的远进党提议成立宪法草拟委员会,向国会提交修宪议案以尽快审议修宪议案,加快修宪进程。另一方面,为泰党和远进党还积极推动召开国会特别会议,并在会议上要求政府释放所有的示威者,让异议人士参与修改宪法,呼吁巴育辞职。


(三)民主党提议成立和解委员会解决当前的政治冲突


民主党建议成立国会和解委员会来解决冲突。和解委员会除了官方代表和国会议员外,还要有抗议人士代表、专家学者及持有不同意见的人士。执政联盟和反对派总体上并未表现出拒绝加入和解委员会的态度,但青年知识分子认为该提议是为政府拖延时间,仍坚持原有诉求,表示不参加和解。目前,国会主席正积极联系在泰国政坛上举足轻重的人物来讨论成立该委员会。


(四)以人民国家力量党为代表的政府方表示“各让一步”


总理巴育表示“各让一步”,释放了被捕的示威领袖,并签署了全民公投草案。该草案对全民公投原则、方式和条件做出详细规定,为推进修宪铺路。总理府发言人表示,该草案旨在通过促进民众真正参与民主统治,民众可以通过公投来表达自己的意见,包括宪法的修订及内阁的决议。


(五)军方未做出回应,但近期频繁移送武器


军方除了表示不会发生政变外未做出更多回应。但自10月底以来已2次运送武器到曼谷和周围府治,军方表示只是对武器进行维修。但部分人士认为,军方此举是对示威者的一种恐吓,以让示威者接受政府提出的条件。


(六)“黄衫军”抗议青年知识分子的示威活动,建议全国“戒严”


“黄衫军”发起多场抗议活动反对示威活动,并建议总理使用特别法律实施全国范围内的管制,来解决当前危机。“人民保卫皇室组织”秘书长曾声称将向陆军总司令呈文,呼吁军方出来发动政变控制局势,但随后改口,称不一定是政变,也可以使用法律来控制形势。


(七)王室开始频繁慰问民众,拉近与民众的距离


近期王室成员频繁出席各种宗教、政府和社会公益活动,并沿途慰问民众,与民众近距离交谈。国王哇集拉隆功还亲笔书信寄语民众,表示感谢人民的爱意与鼓励,他热爱这片土地上的子民、热爱这个国家,同时他也希望每一个人都能用爱去维护泰国这个大家庭。 


四、对未来发展态势的预测


对于泰国青年知识分子的诉求,各大利益集团基于不同各种缘由持不同立场,并都作出了正面或侧面的回应。对于仍在青年知识分子仍在进行的政治活动,这些利益集团接下来会还会有何举措,推动事态如何发展?


(一)农民群体和新资本集团可能会利用青年知识分子的政治运动继续向政府施压


最近的示威活动虽然相较于10月中下旬已有所降温,但仍为停止。代表新资本利益集团的他信家族成员不断为青年知识分子发生,呼吁巴育“还政于民”。近期泰国宪法法院宣布,法院将在12月初就总理巴育在卸任军队职务后仍住在军官寓所是否涉嫌利益冲突并违反宪法议案做出裁定。近年来,前总理他信和英拉在流亡海外后频频被控告,并被法院裁定违法事实成立。如果本次裁定结果有利于巴育一方,可能会引起“红衫军”的不满,而青年知识分子也会质疑“司法政治化”,届时可能又会引起一波示威活动。红衫军可能通过加入并壮大抗议活动,而为泰党则与反对派联合在国会内就执政方的一系列措施发起不信任动议。红衫军与为泰党通过国会内外的政治活动对巴育政府继续施压,要求巴育政府进一步考虑青年知识分子的诉求,削弱军人集团的权力。


(二)王室—保皇派持续拉近与民众的距离,以维持民意基础


此轮政治活动,示威者第一次公开提出来改革王室、限制王权的诉求,并集聚到德国驻泰大使馆前,要求德国当局调查泰国国王哇集拉隆功是否存在违法行为,欲将反王室运动国际化。而深知王室威望已大不如前的国王哇集拉隆功近期频繁携王室成员出席各类活动,并主动与民众近距离接触。同时,也希望青年知识分子看到王室做出的妥协后,不再将矛盾扩大化。因此,接下来一段时间内,王室会继续各种慰问、捐赠活动,期望以此来维持民意基础。


(三)军人集团和城市中产阶级可能将青年知识分子的政治活动与国外势力及部分政客联系起来,以转移矛盾焦点


自示威活动发生以来,泰国社会就一直出现他信和塔纳通在背后提供支持的传言。近日,塔纳通在泰南洛坤府和甲米府为其支持的府级地方行政管理议会议长候选人站台拉票,遭到“保皇派”人士的围堵,表达对反王室势力的不满。另外,还有“保皇”势力表示,有证据表明有外国资本在背后支持修宪,会影响泰国的主权,要求停止修宪进程。巴育政府则一直强调有幕后势力为青年知识分子的政治活动提供资金支持。可以看出,在面对政治诉求直接涉及军人集团和城市中产阶级,而示威活动持续不断的情况下,政府和“黄衫军”可能会继续转移矛盾焦点,掌握舆论风向口,在以青年知识分子的相持中化被动为主动,从而占据对己方有利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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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撰稿人:泰国舆情助理 江涛


封面图片来源:泰叻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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